（1）“粮油第一案”调查:崩盘的潜规则

2008-7-24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顺着天津港保税区往港口的方向，不断延伸，在较深处的东方大道上，“中盛粮油(天津)工业公司”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路边，正是曾经被称为国内最大民营粮油贸易商之一的中盛粮油工业(天津)有限公司(下称“天津中盛粮油”)。

 

　　这是一栋5层高的小楼。因为资产被查封，此处与几年前门庭若市的场景截然不同，整个办公楼空空荡荡，只有少数几个职员偶尔走动、闲聊。一楼，难得有人经过的数百平方米的大厅里，稀疏摆放着的大瓷花瓶倒影在光亮的地板上，更显寂寞。负责给大厅供给冷气的空调也早已关闭，据说该空调每天电费上百元。

 

　　一大早，九三油脂的一个保安就搬了把椅子，静静的坐在一楼大门口。他正前方不远处就是天津中盛粮油的储油罐。九三油脂交由天津中盛粮油代储的棕榈油就在其中一个油罐里。

 

　　“里面有我们七八千吨油，我们给仓库总阀门上了锁，还贴了标签。”这个保安说。据他介绍，尽管这些油罐已经贴上封条，但九三油脂仍每天派两个保安，轮两班，24小时看守这些油。不仅如此，该公司保安主任还不定期前来抽查，以确保万无一失。

 

　　九三油脂仅仅是天津中盛粮油众多债权人之一。一个月前，因涉嫌盗卖代储油，天津中盛粮油已被全国数十家货主和金融机构提起诉讼保全，总案值初步统计达10亿以上，一时间成为财经新闻热点。

 

　　除了九三油脂，据记者观察，包括中纺油脂公司在内的不少债权公司都派出专人看守天津中盛粮油仓库。其中一部分看守者甚至就住在天津中盛粮油的办公楼上，他们在看守的同时，也在等待拿回损失的机会。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

 

 

　　“现在公司已经是一个空壳了。”已经在天津中盛粮油工作了五年的石荪(化名)说。如今他正在考虑去留问题。据其介绍，在天津中盛粮油的绝大部分同事都与他有类似想法。7月10日，在天津保税区管委会协调下召开的员工大会上，天津中盛粮油有140多名员工出席，其中有近100名有意另觅出路。

 

　　石荪透露，天津中盛粮油所有的资产中，除了已经被法院查封的2万多吨油以外，其余的厂房、设备等固定资产已经抵押给工商银行天津分行。据悉，在油价还没有飞速上涨的时候，为了吸纳更多粮油，天津中盛粮油曾向工商银行天津分行抵押贷款约1亿元人民币。

 

　　另外，不少因天津中盛粮油盗卖代储油而蒙受损失的债权人，也向法院申请查封相应资产。

 

　　代理天津中盛粮油宁波债权人的一位浙江律师告诉记者，其代理的一位债权人涉嫌被天津中盛信用诈骗两千多万，但并没有经由他们的律师事务所提出司法诉讼，而是由当地的公安局提出刑事报案。“这是两种追讨法律责任的路径，因为公安方面可以进行财产冻结，同样起到保护债权人资产的效果。”虽然不愿透露所代理的债权人的身份，不过他表示，无论债权人大小，他们的权益是一样的，目前并没有优先权的债权人。

 

　　然而损失的多少是可以计算的。“这些公司中，中纺油脂所受损失最大，约有1.5亿。”石荪说。据他透露，第一个向法院起诉天津中盛粮油的就是该公司。该公司向法院申请查封的相关资产规模甚至超过1亿元。

 

　　目前，中纺油脂在天津中盛粮油设立了两个办公室，派驻了数名员工。有天津中盛粮油的员工透露，中纺油脂公司是中国中纺集团旗下子公司。记者在中国中纺集团公司组织机构图中，也发现了中纺油脂公司身影。

 

　　尽管粮油业务并非最大主业，但在中国中纺集团粮油业务群中，除了中纺油脂公司外，中国中纺集团旗下还有一家中纺粮油进出口公司。来自中国中纺集团的信息显示，该集团在拓展粮油贸易的同时，还积极投资工业进行实业开发。目前在江苏、山东、广东等拥有四家油脂加工企业，日加工大豆5000吨。在山东日照正在建设大型物流和油脂加工基地。

 

　　据悉，中纺油脂公司曾与天津中盛粮油签订1年数万吨的代储粮油协议。但由于双方在合作中存在一些小摩擦，到了后期，中纺油脂公司提取储存粮油的过程也不太顺利。直到中纺油脂强烈要求天津中盛粮油打开储油罐时，才发现储存着该公司数吨粮油的储油罐已经空空如也。于是，中纺油脂一纸诉状将天津中盛粮油告上了法庭。

 

　　除了中纺油脂、工行天津分行外，还有不少宁波、杭州的中小投资者都是天津中盛粮油的债权人。

 

　　来自宁波、杭州等地法院的信息显示，分布于浙江、北京、上海、云南、江苏等地的20多家进口公司和宁波、浙江地区的部分金融机构，纷纷向公安部门以“诈骗”或“骗贷”为由报案，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申请查封天津中盛粮油资产。

 

　　天津中盛公司所在的二楼墙壁上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更能说明天津中盛粮油的近况。二楼墙壁上，贴满了江苏、杭州、北京等地法院的各种封条、裁决书、公告。

 

　　在这些封条、裁决书、公告中，涉及的法院包括杭州市中院、江苏高院、北京市东城法院、天津第一中院、宁波中院等，所涉及的原告公司包括了浙江中大技术进口有限公司、杭州热联进口有限公司、北京中垦粮油有限公司、江苏开元国际集团、云南杰嘉进出口有限公司、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宁波市分行营业部等。

 

　　“目前，公司只有两条路，一是申请破产被拍卖，二是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重组。”石荪说。

 

　　东窗事发后，天津市公安局经济侦察队到天津中盛粮油展开调查。由于 王伟 逃离时，带走了主要的公章，因此，天津中盛粮油现在无法引入投资者进行重组，只能宣布拍卖。

 

　　天津中盛粮油的员工估计，从现在到成功拍卖，估计需要花1年左右的时间。据其推算，天津中盛粮油除了仍存在于油罐里的2万多吨油约值2亿多元，这2亿多元加上拍卖所得，首先将支付法院等部门的费用，再给予员工相应赔偿，其次是税务、银行分摊，最后的钱才用于偿还债务。

 

 

　　面对如今的一个空壳，石荪感叹：“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很怀念刚刚进入天津中盛粮油时期。那个时候，天津中盛粮油还没有卖给现在的老板王伟。

 

　　据工商资料显示，天津中盛粮油最初的老板是香港人林杉。其前身是一家名为中盛瑞富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的外商独资企业，由中盛国际贸易(香港)有限公司(下称“中盛国际”)投资，位于天津港保税区，成立于1999年7月，注册资本20万美元，主要经营国际贸易、简单加工、代办保税仓储及相关咨询服务。

 

　　中盛国际在1999年5月于香港成立，仅比中盛瑞富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早成立2个月，法定代表人仍是林杉。该公司主要从事国际贸易、仓储及中转业务。

 

　　1年后，中盛瑞富国际贸易(天津)有限公司便更名为现在的天津中盛粮油。注册资本由20万美元增加到300万美元。当然，股权也有所变动。即由中盛国际独家控股变更为林杉旗下的3家公司共同持股。这3家公司分别是中盛香港(持股14%)、香港中盛粮油工业有限公司(持股50.5%)、中盛仓储(香港)有限公司(持股35.5%)。

 

　　除了股权变更外，天津中盛粮油在引入新股东后，业务范围也开始尝试生产、中转、储存油脂、油料、饲料及饲料的原辅料等领域。

 

　　到了2002年6月，天津中盛粮油股权再次发生变更。该公司实际控制人林杉将旗下3家公司持有的天津中盛粮油股权，全部转让给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中盛粮油工业有限公司。

 

　　中盛粮油工业有限公司接盘后，天津中盛粮油开始大规模发展食用油生产、中转、储存等业务。

 

　　事实上，天津中盛粮油股权和经营范围的多次变更并非没有理由。

 

　　据石荪回忆，该公司高管曾在外经贸部工作，后下海经商。正因为其曾在外经贸部工作的优势，所以在天津中盛粮油创立之初，便可以拿到不少粮油进口配额。

 

　　据了解，在2003年国家放开粮油进口之前，进口配额是粮油进口的必须条件。而能得到粮油进口配额这个稀缺资源的公司又很少，因此，很多公司都必须依靠天津中盛粮油这个渠道来进口粮油。因此，刚创立那几年天津中盛粮油的生意非常红火，几乎可算该公司的鼎盛时期。

 

　　据石荪描述，那个时候，天津中盛粮油每天现金流上百万，工行和交行甚至在天津中盛粮油设办事点，每天都有押款车到天津中盛粮油提款。

 

　　然而，到了2003年，国家放开了粮油进口，天津中盛粮油的形势急转而下。东方艾格粮油分析师陈丽娜介绍，国家放开粮油进口配额与加入WTO密切相关，是中国加入WTO的承诺之一。从2003年开始，国家开始逐步扩大粮油进口配额，到了2006年，国家正式全面放开粮油进口配额。至此，中国粮油价格开始实现市场化，与国际接轨。这对之前靠粮油进口配额生存的不少粮油贸易企业冲击不小。

 

　　所以，天津中盛粮油的配额优势消失，进口领域有了嘉里粮油、龙威等大大小小的各种竞争对手。天津中盛粮油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才开始逐步拓展加工业务和中转业务。

 

　　据了解，从2004年起，天津中盛粮油开始走出天津，向全国布局。其先后在沈阳、北京、石家庄、郑州、兰州、西安、太原等城市设立分公司或办事处，租赁当地油脂储备库，建立油脂配送中心。

 

　　由于运筹得当，天津中盛粮油从创办之初的1999年至向全国扩张的2004年，赢利状况一直不错。有统计显示，2001年，该公司实现利润1558万元人民币；2002年，这个数字飙升至4613万元；2003年，已达到6495万元；取消粮油进口配额后的2004年，这个数字也有5125万元。

 

 

　　据中盛粮油工业控股有限公司发布的公告显示，在2005年，天津中盛粮油净亏损约1.2亿元。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2005年9月，中盛粮油工业控股有限公司炒美盘大豆期货巨亏1.8亿。

 

　　据业内人士回忆，2004年，美国农业部先调低大豆产量，导致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大豆价格连续上涨，价格上涨近一倍多。与此同时，不少大豆加工企业集中采购美国大豆。后来，美国农业部又调高产量数据，国际基金紧跟着反手做空，大豆价格突然直线下落。巨大的价格落差，一下子将众多中小企业逼向绝境。

 

　　于是，受到母公司炒期货巨亏牵连的天津中盛粮油不得不面临被出售的命运。

 

　　2006年，林杉将天津中盛粮油的注册资本增加至1500万美元，投资总额也达到2500万美元。随后，林杉开始着手转让天津中盛粮油。

 

　　据本报记者了解，当时有意接盘天津中盛粮油的，除了王伟控制的公司外，还有中储粮。据知情人士透露，中储粮已经参与了相关谈判，并且收购了中盛粮油在东莞和镇江的分公司。不过林杉认为中储粮收购天津中盛粮油的报价太低，且进展速度慢，最终选择了王伟。

 

　　王伟接手中盛粮油时，评估中盛粮油实际价值6亿-7亿元人民币，当时转让方给出的价码是几千万元现金，和承担中盛粮油3亿元的债务，因为债务可以延期支付，因此王伟的实际成本是3亿多元。